文︱陆弃
富裕国家正滑入一个冰冷而沉默的人口断层带。这不是一个远在未来的趋势，也不是研究所里描绘的危言耸听，而是正在进行的事实：经合组织数据显示，2024年其劳动适龄人口已止步于8.205亿，2025年则为8.202亿——一个微小而确定的负增长，正宣告一个黄金时代的终结。经济机器赖以驱动的燃料不是货币、不是算法，而是人类——确切说，是介于20至64岁之间的工作人口。当这个基础层开始塌陷，所有的增长叙事都将被迫重写。
富裕国家此刻正站在一种深刻转型的门槛上，但不同于以往技术革命、市场自由化或产业外包，那些变革终归都靠人完成；这一次，根本问题不是劳动力的结构性错配，而是——没有人了。随着“婴儿潮”一代集体退出工作市场，各国进入“劳动力负增长”轨道，未来三十五年将减少8%的工作年龄人口，而与此同时，公共养老与医疗支出将反向飙升至GDP的3%。这是一场结构性、不可逆的双重挤压：人越来越少，养的人越来越多。
这并非欧洲特有现象。韩国与日本的老龄化程度已远远超出世界平均水平，中国也已开启人口自然负增长，台湾早在2020年代初即进入超高龄社会，东亚的未来正呈现出一种“银色寒潮”。在劳动力数量逐年下滑、退休群体迅速增长的夹击下，任何有关“技术驱动”或“产业转型”的叙事，都只能在纸面上维持假象。数字经济的确制造了新的增长点，但无法解决基础产业找不到人干活的赤裸现实。
很多政策制定者还沉浸在传统经济模型的惯性思维中，仿佛只要有足够的培训、就业激励或移民政策，就能扭转趋势。但这些手段注定治标不治本。OECD坦承，即便每年移民净流入数量大幅提高，对整体经济增长的贡献也只有微弱的0.1到0.2个百分点，这种数字只能用来安慰媒体，而非支撑政策。更重要的是，在全球南北对立加剧、地缘冲突频发、身份政治泛滥的当下，开放式移民本身正面临政治上的强烈反弹，德国、法国、美国都已尝到多元主义治理失控的苦果。
于是，资本主义的幻觉开始飘向人工智能。似乎只要机器够聪明，就能无痛取代人力，撑起未来的工厂、医院、物流和服务体系。但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技术崇拜。经合组织自己的专家已明确指出，AI顶多是生产力的放大器，无法“填补人类劳动力的短缺”。更何况，机器能开车、能诊断疾病、能写代码，但它无法照顾老年痴呆患者、无法在幼儿园做看护、更无法从事情感劳动密集的工作，而恰恰是这些岗位，在未来最为稀缺。
问题的核心在于，整个西式工业社会的制度设计，是建立在“人口红利”这个前提之上的：人口不断增长、劳动力源源不断、经济体自我膨胀。在这一前提被逆转之后，一系列连锁反应正悄然显现。第一是经济增长模式的崩塌。OECD警告，除美国和爱尔兰外，几乎所有富国未来几十年的人均GDP增速都将从1%骤降至0.6%。这意味着，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年轻人，很可能一生都难以体会父辈那种工资年年涨、房价年年涨、消费年年翻新的繁荣叙事。中产阶层的幻想，将在高龄化与低增长的钳制中慢慢褪色。
第二是公共财政结构的恶化。医疗、护理、养老金将吞噬掉越来越多的财政资源，而能够负担这些开支的缴税人口，却正以年均0.2%的速度减少。财政紧缩几乎成为唯一选项：延迟退休年龄、削减福利开支、私有化养老机制。但这些选项一旦动摇社会的基本契约，就会激发更强烈的政治反弹。从法国到希腊，从美国“医改”到英国“脱欧”，背后都是公共服务与人口结构的裂缝在爆发。
第三是社会结构的代际撕裂。老年人变成多数，但青年却是纳税与就业的主力。在这种结构中，代际正义将成为核心政治议题。年轻人可能愈加不满于“用自己的税养别人的退休金”，而老年人则主张“我工作了40年，理应被供养”。这种代际张力无法用经济手段解决，只能走向政治极化，甚至制度性冲突。日本、意大利已在这条路上滑行多年，台湾与韩国的结构也并无本质差异。
那么，出路何在？经合组织的建议是：延长老年人就业年限，让他们继续工作。这听上去合理，但现实极其残酷。很多60岁以上的人并非不想工作，而是没有岗位、不被企业接受、缺乏再培训的机会。在职场上，年龄歧视远比性别歧视隐蔽而普遍。而且，在高速变化的技术环境中，一个60岁的人如何和30岁的AI工程师竞争？更不要提健康状况、家庭负担、心理压力等隐性门槛。将重建劳动力寄托在延迟退休上，几乎等于放弃治疗。
于是，真正的选择也许不是“怎么恢复增长”，而是“如何在不增长的状态下维持秩序”。这是一个深刻的政治命题，而非经济命题。未来几十年，富裕国家将必须回答：如果不可能再维持持续增长的幻觉，如何重新定义“繁荣”？如果不能靠年轻人口支撑福利制度，是否需要重构社会契约？如果人工智能不能替代劳动力，那谁来干活、谁来照顾老人、谁来付账？这些问题都指向一个被回避的终极真相：现代工业社会，终将被其赖以繁荣的生育率所背叛。
在这个意义上，劳动力塌方不仅是一次经济断裂，更是一场文明冲击。增长神话退潮之后，能否维持秩序、保障尊严、传递希望，将成为每一个政府、每一个社会、乃至每一个个体必须面对的真实议题。而今天的统计数字，只是这场未来风暴的一次开场铃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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